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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绣春刀》—小人物折射大时代悲哀

A生活墙 2020-06-10

《绣春刀》—小人物折射大时代悲哀

如今人们经常会免费赠送给一些影片以「情怀」和「机智」这种空洞的词彙,但面对写实而朴素的《绣春刀》,这些词似乎都派不上用场。

《绣春刀》的故事背景设置在明朝末年,这部武侠片最可贵之处,在于着力描写了小人物在大时代中被捲入政治风暴之后的悲剧命运。三个锦衣卫兄弟,他们有各自的生活,但在政治斗争正酣时,他们是「棋子」与「蝼蚁」,被挑选出来追杀东厂的操纵者魏忠贤,自此三个小人物捲入派系争斗与政治阴谋。

《绣春刀》里的锦衣卫三兄弟(王千源、张震、李学东饰)的出场,令人想起日本大师山田洋次(YojiYamada)根据藤泽周平(FujisawaShuhei)的小说集改编的《黄昏清兵卫》(TheTwilightSamurai)里的主人公下级武士清兵卫。清兵卫虽然身为武士,除了上班为主公看管仓库之外,下班后还要做农活、编虫笼以贴补家用。这位清兵卫甘愿作卑微的公务员,却难以避免地被捲入派系斗争,最后不得不行使家臣的职责,上阵引刀杀敌。

中国的武侠片中历来多是描写快意恩仇的侠与寇,少见那样挣扎着生存于国家体制内的小人物。但是在《绣春刀》的开场后不久,在三个拿着驾帖(通缉令)进行搜捕与杀人的锦衣卫身上,却意外地先后出现了「黄昏的清兵卫」的影子:一位苦于母亲催促渴望补先父百户的缺位,一位竭尽全力想要拯救心上人出教坊司(官属妓院),另一位则患有肺病并被师兄不断勒索。

在中国要想给暴力故事找一个政治黑暗的背景,明朝末年是很好的选择。明朝特务治国,设有「厂卫制度」,「厂」有东厂、西厂、内行厂,「卫」即锦衣卫。东厂是秘密警察机关,负责整肃异议份子、压制言论自由;锦衣卫则负责监视官员、肃反肃贪,可以独立刑侦、逮捕、判决、关押(所谓「诏狱」)。明末,魏忠贤操纵厂卫、大兴牢狱,政治迫害极为惨烈。根据史料《明季北略》记载,1627年崇祯帝朱由检登位以后,决定整治朝廷,扫除魏忠贤党派。魏忠贤被迫辞去东厂的职务,前往凤阳,崇祯皇帝命锦衣卫前去擒拿,魏忠贤在途中自杀。

《绣春刀》—小人物折射大时代悲哀

《绣春刀》对这段历史的借用和演绎,在此时上映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下中国大兴反腐、高层官员频频落马的现况:锦衣卫的政治职能类似中纪委,而东厂则难免使人想到武警系统,而魏忠贤曾是明朝政治势力中权倾一时的人物。虽然电影本身并无针对时政的影射,但宣传语「断情仇、斩贪官」无疑仍然指向了现实。

明朝的「厂卫制度」虽在历史臭名昭着,却是华语武侠片中独特的文化资源。武侠片大师胡金铨在1960年代有感于台湾的白色恐怖和大陆的文化大革命,在研究晚明政治之后,拍摄出名作《龙门客栈》(1967),之后又执导《侠女》(1973)、《大轮迴·第一世》(1983)、《笑傲江湖》(1990),刻画出一批令人印象深刻的锦衣卫与东厂的宦官形象。这些形象又经徐克等人的电影传播,使得「厂公」、「督主」、「档头」、「千户」、「百户」、「镇抚使」、「总旗」,这些厂卫官衔即使不谙历史的武侠片影迷也相当熟悉。《绣春刀》是对此的继承与再生,可以说创造出了新意。

着飞鱼服、佩绣春刀是锦衣卫的标準行头,也是胡金铨和徐克的电影中常见造型。在《绣春刀》中,「飞鱼服」、「绣春刀」在对白中被不断强调,以此提醒角色和观众,他们作为国家机器的身份。一旦穿上製服、配上製式武器,就意味着服从与牺牲,个人意志甚至肉体都有可能被消灭。

《绣春刀》值得讚赏之处,最重要是对三位男性主人公摆脱了非好即坏的刻板描写,使他们成为灰色的个体,他们一方面是朝廷爪牙、另一方面又仍然有独立人格。自由意志与威权势力的斗争通过几次任务的执行展开,当然其中最核心的一次是追杀魏忠贤——对这个人物的刻画,寥寥几笔赋予这位失势落难的「九千岁」以一种戏剧感很强的「赌徒心理」,台湾老牌戏剧演员金世杰的表演也极为精彩。
相较而言,《绣春刀》女性角色的塑造是失败的。儘管剧本为锦衣卫沈炼(张震饰)写了一条令人扼腕叹息的感情线,但他的心爱对象、教坊司妓女週妙彤(刘诗诗饰)并没有给人留下任何印象。而那位医馆的少女(叶青饰),更像是二三流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角色。她们只被作为男性世界的柔软剂,最终因戏剧需要而沦为準牺牲品。

由此也可见,《绣春刀》尚未真正触及人物的内心世界。我们在影片中只看到三个与暴力为伍的单身汉,他们出现在街头、衙门、医馆、妓院、他人的宅邸,却从未进入自己的生活空间。相对武戏的写实性而言,文戏则显得较为教条。失去了人性的觉醒和日常的况味,命运的悲剧性就失色很多。三位主角始终不过是黑暗政治体制下的三个不安分子而已。

最终的结尾,《绣春刀》重回华语武侠片「报仇雪恨」的暴力传统——活下来的锦衣卫沈炼和忽然转变形象的流氓丁修(週一围饰)联手袭击了东厂督主赵靖忠(聂远饰)。这个收场并不算坏。实际上剧情的塌陷从三兄弟被各自分配了三组敌手(较为冗长的动作戏)就已经开始了——只有以暴易暴才能解决倖存者的心结。影片后半部分的简单与粗暴,也导致我们在主人公出场时的惊喜逐渐消失:挣扎生存在体制下的小人物,最后仍然成为快意恩仇的侠与寇,最终完全脱离了现实,成为无奈的幻觉。

后半部分的剧情走向,也许正投射出我们的电影生产者与观众尚未做好充足的思想準备,正面思考在牢不可破的国家体制面前、个人如何安身立命的问题——这在欧、美、韩、日的商业片中是一个屡见不鲜的题材。儘管《绣春刀》只是半部佳作,但因为它已经切中这一命题,这足以令他在国产商业片中显得如此卓尔不群。

*卫西谛是电影评论家,主编出版多部电影评论集,包括世界电影评论年鉴《电影+》系列丛书、《后窗看电影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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